調查:基層學校為何流行”陰陽課表”

張貼在教室里的課程表往往是供上級部門檢查的,而實際執行的卻是另一張課程表——

基層學校為何流行“陰陽課表”

 

  各類群體關于“提高成績,必須通過補課”的認識與行為

  各類群體關于“提高成績,必須多做練習”的認識與行為

  各類群體關于“月考有利于提高成績”的認識與行為

  各類群體關于“給學生排名次有利于了解和督促學生學習”的認識與行為

  在基層調研的時候,很多校長和老師反映文化課課時太緊,比較嚴重的增減課時現象實是不得已的辦法。但我們認真對照課程標準與教材,感覺課程整體設計還是恰當的,教學內容的課時安排不至于如此緊張。面對現實中的“大面積踩線”,我們還是需要客觀而中肯地調查分析。

  一些學校課程表“張冠李戴”

  2012年下半年,我們面向初中校長與學科教師組織不記名的問卷調查。校長調查中選擇題部分回收有效答卷182份,關于本校實際執行周課時數回收有效答卷143份。針對語文、數學、英語、科學、思品、綜合實踐等6門課程的學科教師調查回收有效答卷1484份。

  調查主要從兩方面切入,一是關于課時問題,了解真實的課時設置與教師期待的課時數;二是從教學活動管理的角度,看校長、教師對于某些做法的認識與行為。我們認為,學校教育行為中的問題主要表現在認識分歧與知行不一。

  其實,在基層調研時,我們都知道,教室里張貼著的課程表是供上級部門檢查的,班級中實際執行的課程表一般用粉筆豎寫在黑板的最右側。估計這是許多地方都存在的“陰陽課表”。

  為了解“陰陽課表”現象的嚴重程度,我們請校長們分別填寫“省教育廳規定的各門課程的周課時數”與“目前學校實際執行的各門課程的周課時數”,結果發現“兩表”不一致的學校約占79%。

  結合學科教師調查的數據,我們發現初中學校課時設置的主要問題是增加科學、數學與英語等文化課課時,大量占用信息、藝術、綜合實踐活動課程的教學時間,自修課幾乎沒有。文化課的周課時數平均多上4—5課時。

  學校應規范設置課程,但為什么文化課課時緊張問題還如此突出?這應該從教學活動管理方面分析原因。一些不當傾向的蔓延應引起重視。


 教學活動管理中的一些不當傾向

  1.試圖延長教學時間以提高學業成績。

  調查發現,57%的校長認可“縮短課節,增加課時數”的做法,且有41%的學校按此施行,反對這一做法的校長約有33%,但隨眾實施的有28%。校長們有增加課時的強烈動機。對于壓縮單位課時多出的時間如何使用?86%的校長認為應是自修,但在自修課的利用上,雖有83%的校長反對占用自修課上文化課或測驗,但實際上有60%的校長雖然反對,卻在默許老師上文化課。調查顯示,73%的學校中存在占用自修課上文化課的現象。這種現象的普遍存在,反映了基層存在“教學生”與“讓學生學”的兩種觀點的對峙。

  對于“補課是提高學業成績的重要辦法”,明確表示認可的老師只有11%-16%左右(科學教師高達29%),這說明大部分校長和老師并不認同補課。但是調查也發現,50%的校長雖然反對,但卻在默許老師補課。據學科教師反映,無論認同或不認同,仍有32%至68%的學校存在程度不同、方式不同的補課現象。

  調查發現,提前完成新課,延長復習時間是導致文化課課時緊張的另一重要原因。初中三年,各學科用于總復習的時間多數超過一個學期(或4個月)(語文54%、數學77%,英語35%,科學29%),且有少數學校花一個半學期進行總復習。這意味著近半教師提前一個學期完成新課,將九年級的課程壓縮或提前到八年級,這種“夾生飯”教學無疑會導致學生怕學、厭學和棄學。七、八年級“課時緊張”的壓力自然就增大了。

  2.依賴作業操練來提高學生應試的熟練性。

  目前,初中以作業操練替代理解學習的現象還比較嚴重。我們試圖分析教師對此的認識與行為。

  對于多做練習、題海訓練,校長與學科教師們的認識與行為基本接近。除46%的科學教師和44%的思品教師認可題海訓練的作用外,其他人群中認可題海訓練的在17%—27%左右,明確反對并制止學生題海訓練的約有32%—40%。

  3.頻繁考試迫使教學節奏加快,質量不高的試卷干擾了正常教學。

  學校中的文化課考試非常頻繁。大部分初中保留“月考制度”,有的甚至把測試的周期縮短為兩周。表面上這是加強學習的反饋與督促,但這卻助長了“只關注短時識記,不關注長遠能力”的功利教學思想。

  對于“月考制度”,73%的校長認為“月考有利于提高成績”,但繼續組織月考的約為42%,另外的31%的學校礙于規定已暫停月考。27%的校長承認月考弊大于利,但還有17%仍然堅持月考。

  對于月考是否有利于提高成績,不同學科教師的認識是不同的,認可率最低的僅20%,最高的達61%。從教師調查看,保留月考的學校目前還有62%-87%。這比校長調查所得的比例還要大。調查顯示,教師中選擇“不認同但還組織”的比較多,但校長中認同月考者眾。

  頻繁測試需要大量試卷。如何保證每次測試所用的都是依照課程標準命制的有質量的試卷呢?這與學校測驗的命題機制有關。調查顯示,采用本備課組集體命制試卷的學校不多(英語12%、數學20%),而采用備課組內教師輪流命制、不同備課組交叉命制、委托其他學校命制或用其他學校現成試卷等占絕大多數。

  試卷來源的隨意性,可能讓頻繁測試變成沖擊教學秩序、干擾甚至誤導學習的重要原因。目前基層學校有片面強調“教考分離”的傾向,如果“剝奪”任課教師過程性測驗的命題權,會把教與學引向迎合與無所適從,很難形成積極的診斷、反饋與改進系統。

  另外,測試的方式、試卷的結構也對課程的實施產生很大影響。如英語學科,僅9%的學校采取“口語+聽力+筆試”的測試方式,大部分學校采用“聽力+筆試”的測試方式,還有7%的學校只有筆試。為確保每次測試的成績,教師們會大量增加學生的書面作業,輕視英語學科聽說能力的培養。

  4.考試結果的過度運用,導致強勢課程與弱勢課程的嚴重分化。

  盡管教育廳規定“各地不得以任何形式給學校下達升學指標,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布學生成績,不得以升學率或考試成績對學校、班級、教師和學生進行排名。”

  但校長調查顯示,22%的學校的所在地區完全按照考取重點高中的升學率的排名來評價初中;只有2%的學校會結合生源基礎,按重點高中升學的進步率來評價;76%的學校表示當地已建立了較為系統的綜合評價體系,但重點高中升學率的權重較大的有41%,重點高中升學率未必是決定性的約有36%。從這個數據看,區域教育質量管理在向好發展,但單一評價的情況還比較嚴重。

  關于學校是否還在給老師下達升學指標,39%的校長認可下指標的作用,所以繼續施行這種管理模式;30%的校長因為“別的學校都還在下指標”,所以繼續施行;17%的校長過去曾經下過指標,但現在已停止;還有14%的校長表示自己從來不給畢業班下升學指標。由此看來,目前還在下升學指標的學校約有69%。

  對于是否進行考試成績的排名,39%的初中校長認為“給學生排名次有利于了解和督促學生的學習”,主觀上肯定橫向排名的做法,但繼續進行師生排名的只有18%。還有40%的學校雖然認為橫向排名有弊端,但仍繼續在施行。也就是說,目前還有58%的初中還在繼續進行考試結果的排名。總體上約有1/4的老師否定且停止這種做法,其他3/4都有可能繼續施行排名次的“激勵手段”。

  正是因為文化課有密集的考試以及強勢的考試結果的橫向比較,加劇了文化課的學業負擔。而且各地、各校常以學期末的學業考試科目的“統測”作為評價學校教學質量與教師教學成績的唯一依據,促使學校增加文化課學習時間,挪用非文化課課時。評價結果的過度運用,在影響課程規范設置方面,存在著較為顯著的“放大作用”。

 教學管理如何改進

  針對初中課程計劃實施中的文化課課時緊張、部分課程教學導向偏離、強勢課程與弱勢課程的明顯分化、教學活動的功利傾向等問題,我們除了要調整課程計劃、完善學業考試外,還要重視教學管理的研究與改進,具體建議有:

  一是加強教育督導和教學指導,嚴格執行《關于切實減輕義務教育階段中小學生過重課業負擔的通知》,把規范辦學、執行國家課程計劃作為評價學校辦學的基本要求和關鍵指標,真正消滅“陰陽課表”現象。

  二是教育行政部門建立科學合理的教學質量評價體系,科學考核學校,不以單一的統一考試分數來評價學校的教學質量、教師的教學成績,克服過度加強相對評價的消極影響。

  三是適當調整教學內容和教學要求,認真執行“關于調整初中部分學科教學內容及要求的意見”,將一些學習難度較大、實用性不強的內容改為選學內容或直接刪除。這些內容在面向全體學生的統測、統考和初中生學業水平考試中不得作為考試要求。

  四是尊重課程性質,按照學科規律組織教學與過程性評價。科學課程要重視學生科學探究能力的培養,要讓學生有充分的科學實驗與探究活動的時間。英語課程要關注語言的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特點,加大學生在課堂中的語言實踐機會,提升學生的聽說能力和閱讀寫作能力。

  五是要關注自修課的有效利用問題,控制集體補課。要切實遏制頻繁的考試和盲目加快進度,提前復習的做法。要指導教師鉆研命題,提高測驗的質量,減少低劣測驗對教學的干擾。

  六是加強校本研修與專業培訓,切實有效地提高師資素質。校本研修是提高教師執教能力,喚醒教師的“學生意識”的重要途徑,但教師專業素養的提高需要專門的載體。特別是英語學科教師的語言技能與專業素養問題,必須引起高度重視。

  (浙江省教育廳教研室調研組 浙江省教育廳教研室的蔡少軍、許芬英、李冬梅、王耀村、牛學文、樓江紅、伊紅分別負責相應學科教師調查,對本調查均有貢獻。本文執筆:張豐)

  調查者說

“陰陽課表”不是個案

  在基層中小學調研的時候,我們發現,有些學校的教室墻壁上貼著的課程表并不是班級中實際執行的課程表,學生心領神會地看下黑板的最右一列的簡稱或字母,便可知道當天要上的功課,而墻上的那張表主要是供上級部門檢查用的。這種“兩張課表”的情況恐怕已不是個別現象,在初中階段,這一現象尤為突出。幾乎所有的初級中學都在反映,文化課課時太緊,周課時太少,教學任務來不及完成,實驗實踐環節難落實。于是,增加文化課課時,減少實踐學習時間的做法,似是“迫不得已”的辦法,此種做法得到一定范圍的同情與默認。

  但是,規范辦學行為,開足開齊開好國家規定課程是基礎教育的底線。特別是保證實踐性學習的應占比例是深化課程改革的關鍵。我們認真對照各門文化課的課程標準與教材認為,課程整體設計是恰當的,教學內容的課時安排不至于如此緊張。而現實中如此“大面積踩線”,要求我們必須客觀而中肯地進行調查分析。

  我們想通過這次調查,了解“陰陽課表”現象在多大程度上存在,了解目前擠占實踐性學習時間,增設文化課的具體狀況,分析初中階段文化課課時緊張的背后原因。

  當然,文化課課時緊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包括區域教育質量管理與社會環境等許多方面的消極影響不容忽視。但我們之所以從補課、作業、考試等教學活動管理的角度切入,看校長與教師在關于這些問題的認識與行為的分歧。這是因為在學生學業負擔居高不下的情況下,很多學校以“加強教學管理”為口號,還在做“增”的文章。而事實上,學校教學管理中的許多習以為常的做法未必是正確的,“改進教學管理”才是當前應該選擇的道路。 (浙江省教育廳教研室調研組)

專家說

“陰陽課表”背后是教育短視

  浙江省教育廳教研室調研組的調查數據顯示,初中三年,各學科用于總復習的時間多數超過一個學期(語文54%、數學77%、英語35%、科學29%),且有少數學校花一個半學期的時間進行總復習。為了提前進入總復習,“趕超教學進度”則成為必用之法。這一現象,讓我自然而然聯想起“搶跑”一詞。對于田徑運動員而言,搶跑意味著犯規,取消參賽資格;對于教師而言,趕超教學進度這一搶跑行為不亞于“拔苗助長”。

  在剖析“搶跑”現象之前,我們首先需要明晰教育的目的是什么。1999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進素質教育的決定》對教育目的的表述是:“以培養學生的創新精神和實踐能力為重點,造就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的德、智、體等方面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落實到學校層面,則是保護好學生的學習興趣與探究欲望,培養學生的學科素養與諸多能力,尤其是學習能力。

  了解了教育目的后,我們再來看“搶跑”現象,不論是通過增加課時量、補課,還是加大授課容量,最終的目標都是留出足夠的時間供學生長時間復習與紙筆訓練,從而提高學生的學習成績,應試教育的烙印明顯。學校做出“搶跑”選擇,往往與教育部門的單一性評價有關。學校為了提升品牌效應,提高各類指標的數據,在無形中弱化了學校教育場景中的“人”,教育的目的變成了數字,如升學率、重點率、上線率等。不知不覺,學校教育與考試科目成績畫上了等號,“搶跑”現象愈演愈烈。

  教育是為未來社會服務。愛德華茲曾說:“教育的偉大目標不只是裝飾而是訓練心靈,使其具備有用的能力,而非填塞前人經驗的積累”。在教學過程中,盲目追求進度的“搶跑式”做法是不可取的。

  “搶跑”,影響學生的思維認知發展。盲目求快,使一些孩子由于教師的點撥不到位而影響后續知識的學習,進而挫傷學習的積極性,使他們慢慢成為課堂上的沉默者。反復做題與考試在無形中讓學生頭腦中的知識點呈碎片化狀態,對于整個知識結構的了解反而成為學生學習的軟肋。

  “搶跑”影響教師的課堂教學效率。課堂教學的主體是學生,了解學情,給予學生足夠的時間去反芻消化,并依學情與教情布置合理的作業,是一名好教師應該具備的素養。一味趕進度的教師,疲于應付教學進度,對試題、課本的研究顯得力不從心,容易忽視對學科知識的理性研究,造成“講多”、“練多”卻“收獲少”的現象。

  “搶跑”弱化了人們對非考試科目的關注。在課程體系中,國家課程、地方課程和校本課程所建構三級課程體系,能兼顧學生的共性發展與個性發展,在趕超教學進度的過程中,地方課程、校本課程的開課量會因考試科目而減少或擠占,甚至形成不考不教和不考不學的現象。

  其實,“人”的發展才是教育最本質的追求,這應該是我們每一個教育者都應該銘記和堅守的原則。(劉華貴 作者系湖北省武漢經濟技術開發區教科規劃辦副主任)

網友說

滋生“陰陽課表”的土壤是什么

  @常永瑞:我是一名一線語文老師,對最近社會、網絡等渠道流行的“陰陽課表”是深有感觸的,只是不同時期不同地方的表現不盡相同而已。有的學校為了應付上級檢查,在課程表上做手腳。例如,按國家規定某班級課程表上每周安排3節體育課,實際按2節授課,其中一節在下面畫上橫線等符號,這是安排給某位語文、數學等主課教師的輔導課或自修課;有的學校按國家規定在課程表上安排足了課程,在實際操作中像健康、法治、書法等課程就不安排具體科任教師,由班主任或科任教師兼著,上級檢查了,就說本節課由在教室的老師擔任;也有的學校,少先隊、美術等一周安排2節實際上1節,或兩周上1節,其余的留給語文、數學等學科教師。

  @羅洪彬:部分教師教育教學技能較差,課堂駕馭能力不足,專業知識特別是教育方面的知識、技能不足,導致教學效率低下,在規定時間內難以完成教學任務,更沒有辦法督促學生訓練和強化鞏固。更令人擔憂的是,這種短板教師,在多數學校還存在不少。很多學校的藝體、綜合學科教師,在數量和質量上還存在一些不足。由于歷史原因,一些藝體、綜合學科教師的責任心和敬業精神也相對較弱,再加上其專業的特殊要求,有些老師在教學時敷衍了事甚至“放羊”,浪費了學生寶貴的學習時間,還促進了學生壞習慣的養成,導致學生、家長不重視甚至反感這些學科。因此,應加大針對教師學科教學基本技能的培訓與考核的力度,同時還應通過區域調配、短期培訓、考核評價等方式,使藝體、綜合學科專任教師數量足,并真正“專”起來,適應崗位要求。

  @馬群:當前,在多數教師、學生、家長心目中,都有著要升學考試的主科與不升學考試的副科意識,對于占用不升考的副科,認為理所當然,甚至是敬業的表現,而沒有意識到對學生全面和諧發展的影響。而且,綜合學科的教學,對硬件設備設施的要求較高。雖然很多地方都通過了義務教育均衡發展的檢查,但真實的情況,卻是很多學校的藝體、綜合學科的設備設施都不能滿足教學所需。因此,要通過宣傳動員、交流研討等多種形式,讓全體師生提高認識,真正認識推進素質教育的必要性。同時,也要務實地為學校配置真正能夠使用的、符合學校實際的設備設施,最好由學校自主采購,以滿足藝體、綜合學科教學所需。

  @魚影:一個班級“兩張課表”,學校作為教書育人的主要場所,在學生面前做表里不一之事,乍一看,實在是誤人子弟之舉,讓人無法諒解。但如果究其根源,可能會發現,若將責任全部歸咎于學校,把板子一味打在學校身上,同樣有失公允。

  固然,課堂效率不高、教師專業水平有待提升等,是滋生“兩張課表”的不良“土壤”,但更深層次的“元兇”,則在評價!這里的評價,既包括上級教育主管部門的顯性教育評價,也包括家長是否認可學校等隱性評價。若教育行政部門更多以教學成績的優劣來評價學校,家長的滿意度僅停留在以學校的升學率論英雄,在這種情況下,學校教育難免會出現理想與現實的沖突博弈。因此,使評價更加科學完善、為學校提供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間,才是消除“兩張課表”等教育怪象的應有之舉。

  《中國教育報》2015年9月29日第5版